方才還一臉憤恨的珍兒已是謙卑地應了聲是,不敢再多言一句,抱著食盒便也進了屋裡,又輕輕給帶上了門。

探雪已經坐在桌几邊上,執著盞熱茶慢騰騰地飲,眉頭卻是輕輕地蹙著,顯然對方才珍兒在外面訓人的一幕頗有微詞,見人進來了才抬了她一眼,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你一個二等宮女,和一個送食盒的小丫鬟有什麼好吵的?」

珍兒輕手輕腳地把食盒放置在了桌上,討好地輕聲辯解,「探雪姐您誤會了,我這不是擔心人蔘湯送得慢了會涼了么?如此一來就不好喝了,探雪姐您以後可是太子殿下的人,怎能吃過了火候的東西?」

珍兒一邊忙活著把盅湯弄好,那廂,探雪捧茶的動作卻是一頓,呵斥了一聲:「閉嘴!」

珍兒嚇了一跳,差點沒把剛剛盛好的湯給撒了,一抬頭見到探雪先是環視了四周一圈,又把目光看向了垂著層層輕紗的拔步床上,見睡在裡頭的人沒半點動靜,這才幽幽看了她一眼,「這種話可不能說,小心隔牆有耳。」

話是這般說,探雪好看的唇角卻是彎了彎,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又接過了珍兒遞到跟前來的人蔘湯,小口小口喝了起來。

珍兒也是察臉色的,知道探雪心情好,也敢笑著輕聲繼續討好,「探雪姐有什麼好怕的?這迎春宮裡都是貴妃娘娘的人,唯一一個先帝遣來伺候在那個傻子邊上不能動的覓春這會兒也因為守夜去休息了,這隔牆還能有誰的耳目呢?再說了,您可是貴妃娘娘身邊的紅人,把您安排到迎春宮來,還不是因為太子殿下常來看望他這個傻子妹妹,想讓您和太子殿下多多接觸呢!到時候探雪姐若成了太子妃,那可不能忘了我們這些同甘共苦的姐妹啊!」

探雪放下了湯勺,因著珍兒所說的話很是受用,本就好看的雙眸越發流光溢彩。

她拿了絹帕輕輕拭了唇角,總算輕笑了一聲,又拿眼象徵性地往那面床紗之後看了看,「這些話以後莫再說了,若是被主子聽了去可不好。」

珍兒手腳俐落地幫探雪再加了點湯,聞言卻是嗤笑一聲,「聽到了又如何?探雪姐又不是不知道她是個傻子,每天只會傻笑到處玩,若非聖上下了令只允她在迎春宮裡活動,只怕丟臉都要丟到別的國家去了……」

「瞧你這張嘴!」說話的人卻是撲哧一聲笑開了。

探雪一笑,珍兒也跟著笑,迎春宮的一等宮女探雪及二等宮女珍兒,就這般在自家主子的寢房裡旁若無人地繼續說起了悄悄話。

掩在床帳下的人卻是無聲無息地翻了個身,對著牆面躺著,哪怕是把方才的那些對話都聽了個全,略顯蒼白的小臉上也不氣不惱,一雙眸子清亮亮的,哪有一絲屬於傻子的氣息?

真要論起來,顧青姿也得承認,若非因在幾日前的那個及笄禮上自己「腳滑」落了水僥倖得了機緣,病怏怏躺在榻上的她還是那個時常在暗地裡受探雪為首的人欺負的那個傻子。

就比如方才還在其他宮人面前說了湯冷了不好給主子入口這般好似替人著想的話的探雪,這一轉頭門一關,她卻能坦坦蕩蕩地坐下,把那原本屬於她的那熱湯給喝了;末了,還能當著自家主子講起各式各樣關乎於她這個主子如何傻如何蠢的種種事迹兒,甚至還發出了一串串暢快的輕笑聲。

……儼然不知,及笄日被落水的傻裡傻氣的五公主,已經脫胎換骨了。

顧青姿一連在榻上躺了五日,從最初的迷茫一路想過來,已經接受了自己重生回到及笄禮那日的事實。

伴著桌邊兩名打著照顧她的名義的兩名宮女的小聲嬉鬧,顧青姿很是平靜地換了個姿勢,面朝上躺著,又一次憶起了前世自己慘痛的一生。

身為當朝嫡出的五公主,卻在年幼時候不知何故成了傻子,暫且不談是不是人為的,卻是從此之後失了聖寵。依稀還記得懦弱到只會躲起來哭泣的母后絞盡腦汁護她的模樣及眾人拿她欺負取樂或當踩腳石往高處爬的嘴臉,即便她是嫡出公主,卻整日整日的逢頭垢面,一身污垢,耳邊是旁人無窮無盡的恥笑及辱罵。

到最後,匈奴來京蠻橫求親,冷漠的帝王大手一揮,便把她送往了和親的路上。

行至一半殺出了數十名的黑衣人,而她僥倖沒第一時間死在黑衣人的劍下,卻是在慌忙逃竄中一腳踩空磕死在一塊大石頭上。

也幸得這一磕,她回來了,也不傻了。

前世真心待她好的,她會拼了全力相護;而那些把她逼上絕路的人……總得加倍把苦果還回去才是正經。 窗外風颳雪飄,著實十分凍人,床帳之後的人兒不自覺地把自己往錦被裡塞了塞,將將一個翻身,卻是一陣咕嚕聲從榻上傳了出來。

顧青姿眨了眨眼,又摸了摸癟癟的肚皮,正要坐起,方才還圍在桌邊說話的二人已經警覺地住了嘴。

珍兒斂了斂笑容,一個箭步就沖了過來,剛撩開垂落的紗簾,正巧與裡頭的人兒清亮的雙眸對了上,也不知是不是床上那人太過清秀的面龐刺了她的眼,甫一張口就嗆道:「睡醒了?那就快些滾下床吃你的粥。」

顧青姿坐著沒動,直勾勾望著她。

珍兒卻是未料到以前被她欺負成性的人膽敢是這樣的反應,這一急便揚起了巴掌,「傻子,還真把自己當主子看了?這次落水沒淹死你凍死你,倒是讓你更加蠢了!」

原本還坐著喝茶的探雪這會兒放下了茶盞,涼涼制止了她,「……珍兒切莫衝動了,你可別忘了這幾日常有人來探望,若被人看到她的臉上多了個巴掌印,我可保不住你。」

珍兒趕忙住了手,恍然才意識到自己差點犯下了大錯誤,「多虧探雪姐提醒,否則我當真是無法補救的。」這般說著,卻是睇了眼抿著唇只坐在床上不說話的顧青姿,到底是覺得若非是她,她也不會平白受了探雪的幾句說教。

探雪擺了擺手,「行了,你快去隔壁吩咐一聲,把主子的吃食給熱上一熱。」

珍兒應了聲就要出去,門帘處卻傳來了一串腳步聲,有宮女一路小跑著先來了稟,「……貴妃娘娘來看望主子了。」

探雪一聽,趕忙把漫不經心的神色一收,極快地整了整衣襟,儀態萬千地迎了出去;才迎到半路,門口處的一簾珠花就被撩了開,一名身著精緻宮裝的美婦人被身邊的宮女牽著引著進了屋來。

婦人披著上等的狐毛披風,手中握著一隻紫金浮雕手爐,妝容很是妖嬈,就那麼輕輕一笑,端的是勾人心魄。

探雪先是規規矩矩地福了福,羅貴妃便笑著把她一同挽著往裡屋走,一雙妖嬈的眸子卻是透過一幕描著滿屏梅花的大屏風盯在床上坐著的顧青姿身上,開口是一把能讓男子軟到骨子裡的柔媚嗓音:「……五公主眼下如何了?」

大抵想起了什麼,又把旁的宮女全都屏了下去,整個屋裡便留了羅貴妃、探雪及她的貼身宮女。

四下無人,便是說話的好時機。

探雪本就是羅貴妃那邊的人,這會兒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貴妃娘娘您放心,自五公主落了水直到現在,奴婢一直都細細觀察著,雖說這醒后的性子沉靜得讓人詭異,也不如以往那般傻笑玩鬧,可除此之外,並無異常之處;大抵五公主是被落水一事給嚇到了,故而這幾日的反應有些反常,想必再過段時日自然就會恢復到從前的。」

羅貴妃嗯了一聲,兩道目光一直在床榻上略顯單薄的少女身上轉來轉去,她接過貼身宮女遞過來的熱茶,舉在唇邊卻遲遲沒張嘴,「探雪你一向是聰慧伶俐,本宮自然是信的。」話是這般說,眸底卻是赤裸裸地現著一片探究,「只不過……本宮身在宮中啊,凡事更要小心謹慎為好。」

道完這句話之後,似是有所感觸,羅貴妃輕嘆一聲,把茶盞擱在了桌上,又伸了一隻手揉了揉眉頭。

探雪很識時務地走了過去,體貼地幫她揉起了肩頭,「娘娘您累了吧?後宮里事多,您又得幫襯著皇后處理大小事務,委實也是極忙的,娘娘還得注意養好鳳體才是。」

羅貴妃輕拍她的手,笑道:「還是探雪最乖巧了,也不枉本宮把你當女兒疼著。」

二人才說了幾句,恰逢有人敲了敲門,隔著門帘道:「貴妃娘娘,方才五公主肚子餓了,奴婢便先下去熱飯菜了。」

裡頭的羅貴妃一聽,面上的笑容便淡了,輕飄飄盯了盯映在門帘上的影子,似笑非笑道了一句,「喲,想不到這迎春宮除了覓春還有如此為五公主操心的宮女呢,」又輕飄飄地笑著看了探雪一眼,「這宮女叫什麼名字?」

「她叫珍兒,是迎春宮的二等宮女。」探雪的美眸轉了轉,本是想幫著珍兒美言上兩句,可看羅貴妃這般警惕的神色,頓時明白她的疑心病又上來了,眼下若是開口為珍兒說話,只怕還得把自己給搭進去,便從善如流輕柔道:「娘娘請放心,奴婢也會多多看著珍兒的。」

羅貴妃這才舒展了微皺的柳眉,親熱地拉了拉探雪的手,「果真是探雪最得本宮的意,有你這麼一句話,本宮這心裡啊,都不知踏實了多少。」

二人又笑著聊了幾句,珍兒便帶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和開胃好入口的菜進了簾來。

羅貴妃方才還溫溫和和的笑容即刻又淡了淡。

珍兒端著放置著飯菜的大紅漆盤,又殷勤地上前朝羅貴妃福了福,卻只得了羅貴妃直勾勾望她的一眼,當下心裡就打了個啰嗦,想了想,趕忙表忠心,「奴婢對貴妃娘娘忠心耿耿,不會有二心的。」

羅貴妃點了點頭,總算扯出了點笑容,「去吧,好好伺候五公主吧。」

珍兒又福了福,心裡剛剛鬆了口氣,還沒走出兩步,卻被羅貴妃叫住了。

羅貴妃笑著看了看她手裡端著的飯菜,又望了望還杵在榻上的少女,勾起了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飯菜如此熱騰,萬一燙傷了五公主可如何是好?」

珍兒懵了懵,一時半會並沒領悟過來羅貴妃話里的意思,正欲回個話,卻見羅貴妃不緊不慢地攏了攏髮髻里的金鳳簪,輕啟著紅唇笑吟吟道:「廚房裡可還有沒熱的飯菜?」

珍兒據實回答,「回貴妃娘娘,廚房裡並沒其他還能入口的飯菜了,除去昨日剩的一點清粥冷盤,並無……」

羅貴妃卻是動作一頓,打斷了她的話,「隔夜的剩粥剩菜?」

跪在地上的珍兒應了一聲。

羅貴妃卻笑了起來,慢條斯理地在鋪著軟墊的湘竹塌上調了個舒服的姿勢卧著,道:「五公主金貴,若吃得太燙給燙傷了自然不好;這隔夜的清粥青菜不燙,溫度剛剛好,保不準吃了還有奇效呢。」

這般說著,卻是從貼身宮女手中接過了暖和的手爐,瞥了珍兒一眼,「你說是不是?」

珍兒嚇得把頭低了低,不敢答話。 珍兒雖是個見風使舵的性子,在迎春宮當差的日子裡沒少奉承探雪,也沒怎麼給自家主子好臉色過,卻也不敢給那個傻子吃隔夜的東西;這天寒地凍的,萬一吃出了事情來,她一個宮女可吃不了兜著走。

讓主子吃下隔夜的剩飯剩菜,羅貴妃這不是擺明了要整人么?

她也不是沒有整過主子,但那是在與迎春宮其他宮女一起的,若是被發現了,她還可以揪個人出來頂了罪;可這次主子若因吃冷粥吃出毛病,難不成她還能把責任推到探雪姐的身上?

亦或是貴妃娘娘身上?

這廂,垂著頭不敢言語的珍兒心中天人交戰,那廂,眸光微動的探雪又如何會不懂羅貴妃的心思?

到底是被羅貴妃帶在身邊培養了好幾年的機靈人,稍微動一動腦子,便能悟出羅貴妃到底在思量什麼,拿剩菜剩飯給那個傻子吃,無非就是想試試她的主子是真傻還是假傻。

見珍兒還一臉惶恐不安地杵著不動,探雪倒是趕忙遣她去廚房。不消一會,珍兒還是把險些被倒掉的隔夜粥菜給端了進來。

羅貴妃看著她手抖腳抖的模樣,抿了口茶,倚在座扶上嗤笑,「身為二等宮女,你這般磨磨蹭蹭的,委實是不夠格的,若是讓我們的五公主給餓壞了,那也是大罪。」

珍兒聽得手又是一抖,差點把托盤裡的冷粥給盪了出來。

只聞得羅貴妃呵了一聲,放下了手爐,又讓珍兒跟著她往床榻那廂的方向走,直到羅貴妃在床畔落了座之後,珍兒才敢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頭站著。

就見羅貴妃眯著眼打量跟前也直直望著她的少女,不痛不癢地道了一聲,「公主啊,您這身子骨還弱著,切要好好養著才行。」往後揚了揚手,本是想讓珍兒把粥菜端給她,好半天卻落了空,一回眸,才看到珍兒端著托盤都快要埋進了掛起的紗帳里,不由給氣笑了。

心道這縮頭縮尾的婢女饒是收為己用也沒什麼用處,整不好還礙手礙腳的,若是按她平日的性子,非得嘲諷一番再把人押下去打上一頓尋得心裡舒坦了才作罷;這會兒卻是沒那計較的時間,羅貴妃只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便直接用手捏著盤沿給扯到了跟前。

珍兒卻因著羅貴妃的動作太過突然,差點沒被使在漆盤上的力道給帶得摔倒在地,也多虧了她反應快,才堪堪捧穩了。

一張臉卻是嚇得灰白灰白。

羅貴妃這會兒的目光也懶得落在她身上,端起了那碗冷颼颼的粥,又胡亂舀了幾勺冷盤放裡頭,直接推到了顧青姿的跟前,輕聲哄:「公主,這兩日沒見,你似乎又瘦了。不是說你肚子餓么?快,把這碗粥吃了。」

少女面色平靜,眼神清亮,縱使方才羅貴妃及探雪刻意壓低聲音所說的話還在耳畔迴響,她依然微微勾起了唇角。

顧青姿望了望那碗幾乎要頂在自己鼻子尖上的冷粥,眨了眨眼,便伸出手接了過來;在觸到那冰涼刺骨的碗時,只覺得頭皮一麻,在心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樣的東西若真吃進了肚子里,只怕連五臟六腑都要給凍壞了的。

少女捧著碗,遲遲沒動作;羅貴妃眯著眼看她,想了想邊伸過手來幫著舀了一勺,直往她嘴邊送:「公主乖一些,若不用些膳食,這身子骨要養到何時才好?你還是乖一些聽話,總歸本宮是不會害你的!」

聽著羅貴妃這般說辭,顧青姿簡直要笑了。

暫且不談她一個貴妃如何仗著皇帝的寵愛把後宮玩成了她的天下,又是如何欺負她的母后也就是當今皇后,也不說她及笄當日她的小女兒顧雙馨又對她做了什麼好事;就拿眼下來說,拿了碗都快要結成冰的涼粥硬要她吃下,這也叫不會害她?

她以前是傻,現在可不傻,又如何會不知羅貴妃打的是什麼算盤?

羅貴妃想玩,她便奉陪!

顧青姿極快地瞥了羅貴妃一眼,適度收回了自己推卻的部分力道,著實也是因著這幾日吃得少如今又肚子餓了有些體力不支,她盯著朝她逼近的那勺粥,忽地張開了嘴乾淨利落地含進了口中。

羅貴妃得了逞,喜得雙眸發亮,想著那口粥帶著的刺骨冰寒,唇角往上翹了又翹。

正想觀察觀察少女會是個什麼表情及表現,卻是見那人瞪大了雙眸朝她迅速靠了過來,還沒意識到是怎麼一回事,只聽得噗的一聲,少女把剛剛入口的東西噴了她一臉。

又冰又寒又粘……又噁心!

羅貴妃腦袋一懵,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被糊了一臉還粘著別人口水的粥,登時尖叫一聲,下意識地在臉上抹了兩把;大抵又怕弄花了妝容趕忙停了下來,指著跟前的罪魁禍首怒不可遏:「你一個傻子竟敢如此待本宮?本宮一定要親手殺了你!殺了你!」

顧青姿自然沒有坐著等羅貴妃上來找她拚命的道理,看羅貴妃不顧形象地撲了上來,當機立斷把手裡還端著的碗朝來人砸了過去;羅貴妃正在怒頭上,一心只想著把跟前膽敢衝撞她的人給撕爛,哪曾想到還會有飛來橫禍?

就這麼一閃神,方才還好好端在別人手中的粥碗就猝不及防地糊了她一身,可憐了她那身昨日才得的新宮袍,還來不及在別的宮妃跟前轉上一圈炫耀一把,單單來了迎春宮進了裡屋沒說上兩句話,美美的新衣裳上便又是粥又是菜,黑黑白白各種顏色混在一起,看起來委實又臟又亂。

羅貴妃瞪大著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身上的白粥冷盤一坨一坨地往下滑,著實是驚得不知道要作何反應;而珍兒張著嘴正愣在原地,倒是探雪最先反應過來,一上來就是用她隨身攜帶的絹帕幫著羅貴妃清理身上的穢物,饒是平日里也是沉穩的性子,這會兒也嚇得不免花容失色。

羅貴妃這一生,從小到大從來都是過得如魚得水,就算是入了宮,那也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哪怕是後宮入了新妃,身上卻依然聖寵不衰……如這般吃了大虧的,估計也就這一次吧?

探雪看了看羅貴妃白中帶青的臉色,心知她是動了大怒,這迎春宮住著的傻子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一邊忙喊了守在屋外的宮女進屋來,嚴厲道:「五公主衝撞了貴妃娘娘,快,把五公主抓住!」

於是乎,往日里算得上安靜的迎春宮鬧了起來。 顧青姿因著落了水身子骨正弱,若只是和一個羅貴妃周旋,她勉強還應付得來;可若是一幫子的人前後左右的堵她,繞是個身強力壯的人,怕也是很快就會被圍困住。

總歸都是逃不了,索性就別掙扎,看看羅貴妃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也是成的。

顧青姿這般想著,躲閃撲上來的宮人的動作就慢了些許,而趁這空當,有宮女眼疾手快先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正欲回頭喊其他人過來幫忙,門口處卻先傳來了一個憤怒至極的聲音,「放肆,是誰給你們膽子如此待阿姿!」

宮女們似乎愣了一愣,待看清來人是誰時,趕忙都跪了下來,「見過皇後娘娘。」

顧青姿這才得了空閑往門口瞅,那穿著一身大紅宮袍、頭戴鳳簪的女子不是她的母后又是誰?

本是想趁機掙開抓住她的那兩名宮女,卻是怎麼都甩不開。倒是一串腳步聲急急朝她而來,三兩下便把宮人都推了開,一手把她攬進懷裡,一手卻利落地扇在了就近的宮人臉上,罵道:「賤蹄子,也不睜大你們的狗眼看看這迎春宮是什麼地方!主子是你們可以如此對待的么?我看你們定是覺得這日子過得太安逸了,想得些罰是不是……」

來人這般言辭犀利說了一通,仍覺得不解氣,趁著說話的空當,反手又甩出去了幾巴掌,待聽得幾個宮女的吃痛聲,這才把顧青姿扶正了些,察看了一番,關切道:「主子,您沒事吧?您的身子還需養上一陣子,怎麼就下榻來了?」見少女完好無損,那人才堪堪鬆了一口氣,「主子沒事就好,先帝當時把您交給了奴婢照看,奴婢亦是跟先帝作了保證,不會讓您再有任何損失,若讓宮人在奴婢的眼皮底下還把您欺負了去,奴婢活著也沒意思了……」

這會兒,皇后朝顧青姿沖了過來,與手忙腳亂把少女渾身上下檢查了個遍的來人相比,她則是雙眸含著淚,萬分心疼地把自家女兒看了看又抱了抱,再拿著絹帕把要往下滴的淚水擦一擦,小聲抽泣著;明明她只是剛剛趕過來的,卻哭得最為可憐,仿若方才受了欺負的人是她一般。

羅貴妃任由幾隻手幫她擦拭著,一腔怒火燒得她心口疼,大抵是因為氣得狠了,一肚子辱人的話愣是小半天都出不了口。

再加上又來了人,總得做做表面的功夫,縱使羅貴妃覺得自己受了大罪,可還是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倒不是因為皇後來了,素日里她頂撞皇后的事兒是常有的,在她跟前下她的面子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而是此刻那摟著少女關切說著話的人,不得不讓她有所收斂。

不是惹不起,而是……惹了她只會氣死自己,別看她只是個宮女,卻是連皇上都拿她沒轍,只因她是先帝的人。

聽得那宮女說話這般的含沙射眼,原本就是憋著氣的羅貴妃不禁冷笑一聲,「喲,本宮還道來人是誰,原來是我們的覓春啊!」又哼了一聲,忽地變了臉,「只是,本宮卻是聽不懂你話中的意思!損失,欺負?你一個小宮女才要好好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是本宮被她潑了一身粥!本宮才是受了大委屈的人!你倒好,一來就影射本宮欺負人,這事兒若是告到皇上那裡,你也是沒理的。」

道完,又斜了她一眼,「可別以為你握了個先帝給的免死金牌,你就可以指鹿為馬為所欲為了,本宮身為後宮之首……」首字的音將將落下,羅貴妃便察覺到了這話說得不妥,可她到底也是混跡後宮多年還是聖寵加身的人,自然是有她的一番功夫所在,轉瞬便把話給接了上,「……皇后的左右手,自然不會允許有任何幺蛾子。」

羅貴妃說話的空當,覓春已經幫顧青姿整理了一番,拉拉衣領,順順袖口,瞅見她只穿了薄薄的裡衣,趕忙又從架子上拿下一件厚厚的裘衣把她嚴嚴實實裹了住,扶著她坐回了榻上。

待把自家主子給安頓好了,覓春才回過頭來,張口就嗆了回去,「貴妃娘娘您想多了,奴婢深知自己幾斤幾兩,又怎敢冤枉您?反正奴婢就認一個死理,誰欺負了我家主子,奴婢就跟她沒完,管那人是誰!」

羅貴妃氣得咬牙,「你……」

覓春還嫌膈應不死她,還正正經經地朝羅貴妃行了個大禮,「先帝為大,奴婢也是依令行事,還望貴妃娘娘體恤,別總叫奴婢為難。」

羅貴妃噎了一噎,縱使已經和覓春交手了無數次,卻總是被她氣得差點要背過去。

可她身上有免死金牌,縱使她絞盡腦汁想讓她死,每每都是得逞不了;就算是鬧到了最寵她的皇帝跟前,得來的往往是皇帝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的話——「覓春說話比較耿直,但其實也沒什麼壞心眼,再者她也是為阿姿好。阿姿傻了,身側有個這樣護她的婢子倒是好的,更何況覓春身上還有先帝的免死金牌,朕也是極為不好辦的……玉玉你是最溫柔賢惠的,便不與她計較了罷,知道這丫頭說話沖,你便少去招惹她。」

羅貴妃還想反駁,皇帝便會尋了借口轉了話題。如此循環幾次,羅貴妃便知道皇帝不想摻合到後宮的這些瑣事中去,只得死了讓皇帝幫忙的心思。

故而,若說羅貴妃把皇后當成了絆腳石眼中釘,覓春則是讓她恨得牙痒痒卻又除不去的大麻煩。

羅貴妃閉了閉眼,索性咬緊了牙關不發一語,又覺得再在這裡待下去也只會被氣死,便存了回宮的心思。

身側還有宮女在為她擦拭著身上粘乎乎的米粥,羅貴妃煩得長袖狠狠一甩,那宮女沒防備直接翻倒在地。

「覓春都這般說了,本宮若再計較下去便顯得沒了度量,」羅貴妃瞥了瞥身上那****黏糊的一大片,嬌嫩的一張臉生生又氣得變了形,側過頭陰狠地瞅了瞅皇后,「姐姐,五公主傻歸傻,卻也不能每次犯了錯誤就這般算了,今日是衝撞了本宮,改日若換成太子或者皇上,只怕就沒這麼好敷衍過去了,還望姐姐多留點心才是。」

皇后雙眸含著淚花,哀愁地看了少女一眼,又瞥了瞥羅貴妃宮袍上的污漬,小心翼翼道:「妹妹今日受委屈了。」

羅貴妃哼了一聲,臉色依然鐵青鐵青,並沒再答話,只側了側臉,「回宮。」

轉身就走,連個眼神也沒再落下。 羅貴妃這麼一走,方才還吵吵鬧鬧的迎春宮一下子就又安靜了下來。

探雪送了羅貴妃出去了,珍兒也從方才那緊張的氣氛中回過神來,又因為覓春在場,言行舉止倒是規矩得許多。大抵是因為心虛,差了小宮女出去拿了掃帚布巾之類的東西,接過來就急急跪在地上欲將甩得到處都是的冷粥冷盤給整理了。

覓春卻是喝了一聲,「等等,這粥是今早的?」

珍兒大氣都不敢喘上一聲,只含糊應了一聲是。

覓春並不是好糊弄的,「若是早上的湯粥,為何看不到一點熱氣?」

珍兒心裡咯噔一聲,還沒想到要如何圓過去,覓春已經走了過來,蹲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的小攤白粥上面點了點,臉色一下就變了。

「這粥明明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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