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夜晚的夜生活幾乎為零,尤其是在太學這種和尚廟,面對堀田祐也這種枯燥乏味的泥轟人。江水源望著窗外皓月當空,偶有幾隻螢火蟲在草叢間亂舞,屋內一點油燈如豆,感覺愈發百無聊賴。在平時,他還可以看書解悶,可按照規定,遊客進入東坡山莊必須換下所有私人物品,換上宋朝服飾,江水源也不例外。所以他那些書本和資料全都丟在了更衣室里,如今兩手空空。

他突然想起堀田祐也是有書的。不知是東坡山莊優待國際友人,還是覺得那套清康熙三十八年宋犖精寫刻本《施注蘇詩》太昂貴,丟了賠不起,總之堀田祐也光明正大地把那一整套十本全都帶了進來。於是他問道:「堀田君,你有什麼書看嗎?」

堀田祐也立即跪倒在地:「鄙人有套《施注蘇詩》,您要看嗎?」

「《施注蘇詩》啊,」江水源很早以前就在國學講談社的資料室看過,只不過不是這種名貴的寫刻本,而是後人整理的排印本而已,「沒有別的了嗎?」

堀田祐也面有難色:「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本《漢和雙解大字典》了。」

江水源想了想:「那就看《字典》吧!」

「看《字典》……」堀田祐也對江水源寧看《字典》也不看《施注蘇詩》的奇特癖好有些無語,不過還是依言找出來,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江君會日語嗎?」

「不會。」

「一點都不會?」

「從來就沒接觸過。」

那你還看什麼《漢和雙解大字典》?你看得懂么?堀田祐也心裡默默吐槽道,同時從內心的某個角落裡還泛起一種奇怪的自豪感:雖然他很厲害,但至少我會他們的漢語,他卻不會我們的日語,我終究有勝過他的地方!

江水源翻開看了幾頁,無非就是一個漢字後面跟著一堆漢語解釋,再加上一堆日語解釋。猜也能猜到,堀田祐也帶這本書肯定是為了防止溝通交流或看《施注蘇詩》時遇到不認識的漢字,然後可以隨時翻檢。

儘管江水源從沒學過日語,但由於日語里摻雜了不少漢字,再加上有漢語解釋,連蒙帶猜也能知道個大概。可要想徹底讀懂,那就有點像狗咬王八,無處下口了,只好又問堀田祐也:「堀田君,學日語一般是什麼流程?」

堀田祐也坐了過來,翻到字典的某一頁開始授課:「鄙人不知道天潮人是怎麼學日語的,僅以我們泥轟為例,一般在5歲上幼稚園之前,我們已經學會了一些簡單的日常會話,然後在幼稚園就開始學類似乎漢語拼音的平假名,俗稱『五十音圖』。呶,就是這個!一共十行,每行五個假名,每個假名上面是平假名,下面小的分別是片假名、平文式羅馬字和漢語擬音——」

「堀田君你能讀一遍嗎?」

「當然可以!」堀田祐也以標準的東京音讀了一遍,然後繼續說道:「雖然叫五十音圖,實際只有四十四個,當然這些都是清音。此外還有15個濁音、5個半濁音以及21個拗音,就是這些。」

「麻煩堀田君把這些也讀一遍,可以嗎?」

堀田祐也又把後面的也讀了一遍:「我們在幼稚園一般是每天學習五個平假名的書寫,作業就是抄寫平假名和朗讀教科書,當然,教科書也都是平假名的。這樣大概一個月,大家便學會了所有平假名的書寫和讀音,並且能夠正確聽寫。鄙人覺得如果是江君這樣記憶力超群的人來學,也就是一兩天的事情。」

江水源笑了笑沒有接茬,而是繼續問道:「接下來呢?」

「接下來就開始學習片假名、漢字,以及簡單的文法和如何寫作文。總體來說,日語的語法和漢字是最難學的。語法是因為日語極富變化,不單有口語和書面語的區別,還有簡體和敬體、普通和鄭重、男與女、老與少的區別,甚至不同行業、不同職務的人說話也不同。尤其是敬語,即使是土生土長的泥轟人也不能完全熟練掌握。」

「……」連自己人都鬧不明白學不會的語言,說起來還真是非常強大!江水源又有些好奇地問道:「那漢字又有什麼難學的呢?」

堀田祐也頓時一臉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漢字的難學,除了漢字本身寫法非常複雜外,更重要的是每個漢字都有很多種日語讀法,就比如『和』這個漢字,常用的日語讀法就有8種。如果包括它出現在人名里的情況的話,則有30種讀法!」

「……」這下連江水源都不淡定了:「那你們每年要學多少個漢字?」

「具體不太清楚,大概要學一兩百個吧?總之小學畢業要至少掌握1006個漢字!」

「那還真是苦了你們了!」

「誰說不是呢?」堀田祐也沉痛地說道,「本來學日語已經非常頭大了,結果學了中文之後才發現,世界上最難學的語言不是日語,而是中文!不說別的,單單是四種聲調和各種千奇百怪的拼音就足以讓初學者恨不得用頭撞牆。再等到學古詩詞、文言文和各種成語典故,會讓學習者覺得死其實是種莫大的解脫!」

他這麼一說,也讓江水源回憶起自己初中時通宵背「唧唧復唧唧」,然後莫名其妙栽在東市、西市、南市、北市分別買什麼東西上的血淚史。當下趕緊跳過此節,繼續請教道:「下面請堀田君大致說一下你們泥轟人的平常對話,比如早上好用日語怎麼說?」

「普通隨意一點會說おはよう,正式鄭重一點則說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

「怎麼寫?」

「直接寫成平假名就好,也可以把はよ寫成漢字的『早』。」

「那麼晚上好呢?」

……

江水源和堀田祐也就這麼一問一答,聊了將近三個小時,直到兩人都口乾舌燥才停下來。堀田祐也按捺不住好奇,客氣地詢問道:「江君,你問這麼多日常對話幹什麼?你打算將來學日語嗎?」

江水源微微一笑:「這不是無聊嗎?再者說,萬一以後去泥轟旅遊,咱也可以說自己學過一點日語。」

堀田祐也心裡暗笑:學過一點日語?到明天早上,你要是還能記住「早上好」怎麼說,就算沒白白浪費我那點口水!表面上他還是一臉恭敬:「如果江君真要去泥轟旅遊,請務必到京都去。從公元794年桓武天皇遷都平安京,到公元1868年東京奠都為止,京都一直都是泥轟的首府,同時也是泥轟傳統文化的重鎮。長年的歷史積澱使得京都擁有相當豐富的歷史遺迹,如京都御所、二條城、金閣寺,絕對讓你不虛此行。——而且說不定到那時候,鄙人也已經到了京都大學就讀!鄙人可以做你的導遊,也可以帶你去鄙人的家鄉大津看看美麗的琵琶湖!」

「謝謝堀田君熱忱相邀,有空一點叨擾!」

「用孔子的一句話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怎麼能說是打擾呢!」堀田祐也看見江水源就著油燈昏黃的燈光在津津有味地翻看那本《漢和雙解大字典》,最後還是忍不住提醒道:「江君,日語還是非常複雜難學的。您真要想學日語,我建議最好還是報個正規的學習班,系統學習一段時間!」 東坡山莊每天的早晨,是伴隨大相國寺悠揚響起的鐘聲而開始的。

江水源聽到鐘聲便乾淨利落地爬起身,穿上褒衣博帶的士子服,在太學里進行有生以來最特殊的一次晨練。剛跑了半圈,就在大成殿旁邊遇到了陰魂不散的李萬和,只好停下來恭敬地行了個禮:「李先生你也在鍛煉?」

「是啊,」李萬和一邊甩手伸腿,一邊氣喘吁吁地答道:「像咱們學文科的一定要注意兩點,一是所有學問,終究要靠著述說話。像孔子、孟子,還有釋迦牟尼,如果不是他們弟子及再傳弟子及時輯錄他們的言行著述,幾百上千年後,誰還知道歷史上有這麼號人?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清代學者王昶,在世時學問極大,地位也高,堪稱是第一流學者,像江永、戴震這樣的牛人死了,都以得到他寫的墓誌為榮。然而就因為他沒有能拿得出手的第一流的著述,結果簡略一點的學術史都懶得提他。」

江水源知道他這是拿話刺激自己,好讓自己早點把那篇關於《琵琶行》的論文寫出來寄給她,當下就故意沒有接茬。

李萬和似乎也沒指望江水源能搭理自己,又接著說道:「第二點則是『人固不可以無年』,這是《世說新語》里的句子,意思你肯定知道,就是人一定得要長壽,才有可能混出點名堂來。像咱們學文科的只要活得久了,牛人見得多了,本身就是一部學術史,何愁不出名?此外再培養出一大堆徒子徒孫來,優不優秀先不說,至少有一大波人給你這個祖師爺吹法螺、捧臭腳吧?所以想要成名,必須先要長壽。可是想要長壽,不鍛煉能行嗎?」

江水源點點頭:「不鍛煉是不行。既然如此,那就不耽誤你——」

李萬和繼續感慨道:「現在的學生啊,晚上下不了網、早上起不來床,簡直就是個廢人,和晚清時天天癱在床上吸阿芙蓉膏的有何區別?江小友不錯,居然連外出遊玩的時候都能起那麼早,比那些廢人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江水源故意犯擰:「沒辦法,我睡眠淺,大相國寺的鐘聲又吵,只能先起來活動活動,等會兒也好回去睡個回籠覺。」

誰知李萬和根本不搭理他這茬兒,繼續沿著自己的思路撒腿狂奔:「等會兒你吃完早飯打算幹嗎去?」

「和同學逛街。」

「那記得陪好那個小鬼子。」

「……」江水源真想啐他一臉芝麻花:拜託你在說話前過過腦子好嗎?我跟你很熟嗎?我跟那個堀田很熟嗎?憑什麼我要陪他,而且還要陪好?我又不是你花錢雇來的托兒!

緊接著李萬和就露出謎一樣的微笑:「放心,不會讓你白忙活的。只要你陪好了那個小鬼子,我讓東坡山莊送你一套純手工雕版、仿宋工藝刷印的影宋刻本《資治通鑒》,刻印俱精,紙墨考究,校勘嚴謹,字大行疏,絕對是書房中不可多得的雅玩!」

聽說送的東西是頗上檔次的書房雅玩,江水源略略有些心動。

倒不是他想要收藏賞玩,——事實上他並沒有什麼藏書癖好——而是《國學論難史話》即將出版,卻還沒有向當初精心幫自己審稿、提出修改意見的韓先汝老先生表示謝意。這套影宋刻本《資治通鑒》貌似是件不錯的禮物?何況跟堀田祐也一起逛街,說不定還能再學幾句日常對話呢?所以他思考片刻后便答應了:「好吧!」

江水源又跑了幾圈,再打套太極拳才慢慢踱回去。

聽到江水源開門的聲音,堀田祐也迷迷糊糊地在床上坐了起來。江水源笑著打招呼道:「お早う,堀田さん!」(堀田君,早上好!)

「お早う!」堀田祐也隨口應答道。然後一邊慢悠悠地穿衣服,一邊問道:「江(こう)さん,今日の天気はどうですか?」(早上好!江君,今天的天氣怎麼樣?)

「晴れ。天気予報によると,今日は暑いです。」(晴天。據天氣預報說,今天會很熱。)

「そうですか。」(是這樣啊!)

堀田祐也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怎麼也找不出來。只好渾身不爽地起床去洗漱,牙剛刷到一半,便滿嘴白沫地跑了出來,大呼小叫地嚷嚷道:「江君,剛才你是用日語和我對話?!」

「はい。どうしたの?」(是的。怎麼了?)

堀田祐也瞪大眼睛:「可你昨天不是說從來沒接觸過日語嗎?」

「是啊,在此之前確實沒接觸過。」

「那你現在說的是什麼?江君,就像孔夫子說的,『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無論在天潮還是我們泥轟,欺騙都不是一個君子應有的品行。」

江水源笑道:「我當然不會欺騙堀田君。——我說我此前沒接觸過日語,是指在昨天下午遇到堀田君之前沒接觸過。但昨天晚上我不是特意向堀田君請教了好久日語的日常對話嗎?」

「然後你就會了?」在堀田祐也看來,江水源的說辭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江水源搖了搖頭:「不能說是會吧?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只是記住了五十音圖,還有堀田君教過的一些日常會話,距離『會』還有十萬八千里呢!希望今天堀田君能繼續賜教,爭取趁熱打鐵,讓我儘快學會日語常用的字詞、句式和語法,以後去泥轟旅遊也不至於無法交流。」

堀田祐也夢囈般的碎碎念道:「你居然只用了一個晚上就記住了五十音圖和日常會話!要知道我是泥轟人,當初學會這些的時候也要三個月。至於後來學漢語拼音和中文對話,更是花了足足兩個學期,你居然只用了一個晚上!」

江水源笑道:「這沒什麼!就像有人天生比別人跳得更高、跑得更快一樣,這世界上總有些人比較有語言天賦,以團結全人類共同修建巴別塔。比如西方著名哲學家馬克西,據說55歲開始學俄語,6個月之後就可以熟練閱讀俄語文章和新聞報告。再比如我國的梁啟超,5個月時間就學會了讀泥轟書、念日文,並能翻譯日文的著作——」

「他們是5個月、6個月,而你只是一個晚上!」堀田祐也高聲叫道。

「可他們是熟練閱讀,並能從事翻譯工作,而我只是會幾句簡單的對話啊!」江水源振振有詞地反駁道,「好了,趕緊去洗漱吧!等會兒我們吃完早飯一起去逛街,共同見識大宋的繁華。」 堀田祐也失魂落魄地被江水源推去盥洗,又被拉去吃了頓毫無滋味的早飯,然後倆人蹲在太學門口的槐樹下面,一個默默地懷疑人生,一個津津有味地翻看那本《漢和雙解大字典》。直到浦瀟湘翩翩出現,堀田祐也的精神才為之一振,用胳膊肘輕搗了江水源幾下:

「喂、喂,江君,那邊來了個大美女,長得非常正點呢! 假愛真情:BOSS很邪惡 要不要上去搭訕?」

江水源也看到了穿得花枝招展、正娉娉裊裊走過來的浦瀟湘,故意惡趣味地慫恿道:「為什麼不呢?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堀田祐也看了看江水源的顏值,再評估一下自己,馬上站起身:「還是我先來吧!我可是大津街頭鼎鼎有名的少女殺手,搭訕成功率高達95%,剩下的5%是我被人搭訕。所以請江君稍安勿躁,且看我如何成功邀請到這位天使般的美少女陪我們一同逛街!瞧,她已經沖我走過來了!」

說著堀田祐也快走幾步,攔在浦瀟湘面前:「尊貴、美麗的小姐,お早う!我們泥轟人的是,今天的東坡山莊來玩,語言不通,どうしようかな?(該怎麼辦呢?)小姐能否善心發大,我們大相國寺幫帶到?多多感謝!」說完深鞠一躬。

逍遙章 浦瀟湘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走開!」

「走凱?那什麼走是?」堀田祐也故意裝糊塗道,「小姐,你的衣服很美麗,但你美麗更!然而,你的心靈最。希望您能——」

浦瀟湘直接繞過堀田祐也,到了江水源面前微微一福,然後問道:「江水源,那個二貨是誰啊?」

江水源合上字典站起身,指著堀田祐也笑嘻嘻地答道:「他?他叫堀田祐也,來自泥轟的滋賀縣大津市,現就讀於縣立大津高等學校。因為大津與儋州是友好城市,所以他來儋州修學旅行,順便來東坡山莊體驗一下大宋的絕代風華。」

浦瀟湘有些驚訝,順口說道:「原來還真是小鬼子啊!」

「尊貴、美麗的小姐,我是泥轟人,不是小鬼子!」堀田祐也跟在身後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還有,如你所聞,鄙人叫堀田祐也,來天潮修學旅行。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浦瀟湘趕緊行禮道:「我叫浦瀟湘,也請堀田君多多指教!」

堀田祐也走到江水源旁邊,用胳膊肘輕搗了一下江水源,擠眉弄眼地輕聲問道:「原來你們認識啊!她是?」

江水源怕浦瀟湘不高興,用日語回答道:「私のクラスメート。」(我的同班同學。)

浦瀟湘似乎擔心江水源說出什麼自己不願聽的,也急忙搶答道:「私は彼の彼女です。」(我是他的女朋友。)等話說完,她才發現江水源說的也是日語。既然會說,自然也聽得懂,當下不禁大感尷尬。好在她急中生智,馬上連珠炮似的追問道:「咦?江水源,你什麼時候學的日語?我怎麼都不知道?」

江水源同樣不想糾纏剛才那個問題:「昨天晚上跟著堀田先生學了幾句,不過只是一點日常會話,其他的還不熟。」

浦瀟湘根本不給堀田祐也插話的機會:「那以後我們可以用日語聊天啊!我從小跟泥轟家教學了一點,如今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正好乘機複習一下。」

「我的日語可是零基礎,到時候你可別嫌棄!」

「怎麼會嫌棄呢?雖然我以前學過一點,但現在跟零基礎沒什麼區別,咱們正好半斤對八兩、針尖對麥芒。」

堀田祐也好不容易等到說話的機會,趕緊發問道:「浦小姐,你居然波瀾不驚、面色如常!難道你不覺得很神奇嗎?江君居然只用一個晚上就學會了日語。雖然只是日常會話,但發音如此標準,語法幾乎毫無錯誤,而且不時說出一些精闢的生詞,簡直讓人瞠目結舌!」

玫瑰小姐槍殺迷案 浦瀟湘搖搖頭:「如果你說的是別人,我肯定不相信,但你說的是江水源,我絕對不會有任何懷疑。——就算你說他今天早上靈光一閃,用兩頁紙證明了費馬大定理,我也絲毫不覺得驚訝,因為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有多厲害!」

「……」聽到浦瀟湘的回答,江水源覺得自己臉熱得能煮熟雞蛋,趕緊岔開話題道:「堀田君、浦瀟湘,你們不說要去逛街嗎?趕緊走呀!咱們可別起了個大早,趕了個晚集!」

「好!逛街去嘍!」

一聽說逛街,浦瀟湘馬上天性萌發,高興得大呼小叫,拽著江水源就往前沖。江水源一臉苦大仇深的表情,彷彿不是去逛街,而是去刑場。對此堀田祐也非常鄙夷:別生在福中不知福,好嗎?真要是不願意,放開那隻手,讓我來!

平心而論,就算東坡山莊再繁華,那也只是北宋時的繁華,其建築、環境和市容甚至比不上現今的一座普通縣城。比如被譽為北宋東京七十二家酒樓之首、風蓅皇帝宋徽宗與京都名伎李師師相會之處的樊樓,不過是個4層磚木結構的建築,在當今做普通住宅樓都嫌寒磣,在當時卻是鶴立雞群的高樓大廈,冠絕京城的娛樂中心,足以令見多識廣的李師中高呼「有巴」!

——有巴是汴梁市民表示讚賞的慣用俚語。

當然,有寒酸的地方,也有令人瞠目結舌的奢華。比如三人逛到中午時分,來到聞名遐邇的樊樓。剛一坐定,店小二就送上純白銀手工打造的酒壺、酒碗、盤盞、果菜碟子、湯菜碗等整套餐具。江水源掂量了一下,估摸著打造這套餐具至少要花100兩銀子,約合現今兩三萬塊錢!

堀田祐也一邊摩挲著八棱花鳥紋銀盤,一邊咋舌道:「宋朝真的好厲害,居然用銀子來打造整套餐具!難怪馬可波羅在他遊記里說東方是個遍地黃金的國度,估計他就是這些遍地金銀的餐具給震住的!」

浦瀟湘像好奇寶寶一樣問道:「宋朝人為什麼要用銀子呢?是怕有人下毒嗎?」

江水源笑道:「不用銀子,那該用什麼?」

「當然是用陶瓷的!」浦瀟湘理直氣壯地回答道。

江水源點點頭:「根據文獻記載,宋朝確實有不少酒肆飯店使用定州白瓷瓶、耀州青瓷碗,但對於天下第一樓的樊樓來說,這些瓷器檔次略低。汝、官、哥、鈞等名窯生產的瓷器倒是上檔次,但一般作為皇室貴族、富商大賈觀賞收藏裝點居室的陳設用瓷,不會用作日常的餐具。而且價格也不便宜,很普通的一個碗就要三十文錢左右,那些名瓷就更不得了了,簡直沒限!關鍵瓷器還是易耗品,動不動就會磕破邊兒,萬一遇到魯提轄這種脾氣暴躁的,隨手就把碟兒盞兒都丟在樓板上,店家和小二就等著哭吧!」

堀田祐也對比表示贊同:「確實相比瓷器,銀器更結實、更耐摔,而且就算摔破了,只要一回爐重新鍛造,馬上就煥然一新,不會減少分毫。——可是為什麼不用銅的呢?」

浦瀟湘搶答道:「因為銅的容易長銅綠,而且有銅臭味唄!」

江水源情不自禁哈哈大笑起來:「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經常用的銅器上怎麼會長銅綠?其實銅器在宋代還是比較普遍的,但就是剛才我說的,正因為普遍,所以樊樓這樣的大牌酒樓才不會用。而且銅在宋代是禁榷物,主要用來鑄造銅錢,嚴禁私人買賣,特別是用來製作器皿。作為天子腳下、首善之區的樊樓,自然不太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好了,趕緊點菜吧!」

堀田祐也是客人,所以首先由他點菜。結果他一打開菜單,頓時傻眼了:「這些都是什麼東西?」 浦瀟湘自忖這麼多年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不對,應該是「見多食廣」——沒吃過的或許有,沒見過的還真沒幾個。當下拿過菜單:「讓我看看!」

她翻了幾頁,不由得也僵在了那裡。旁邊的小二見狀輕笑道:「客官,要不讓小的給您分說一下?」

「不用,我們自帶了大百科全書!」浦瀟湘斷然拒絕道,然後把手裡菜單交給了江水源:「江同學,點菜的任務就交給你了,你可別讓我們失望哦!更不能讓這位小二哥看笑話。」

江水源接過菜單看了幾眼,馬上就明白為什麼她們兩人都望而卻步了,笑著對店小二說道:「看來你們樊樓正店還真是原汁原味的宋朝范兒,居然連標價都是用蘇州碼子。只是不知道你們店裡的一斤是十兩還是十六兩?」

「當然是十六兩!咱們這可是大宋,哪有一斤十兩的道理?那不成了減福(短1兩)、虧祿(少2兩)、折壽(缺3兩)了嗎?」店小二嘴皮子也利索,「話說客官居然認得蘇州碼子,也算是難得,平常來咱們店裡吃飯的,一百個里能有三兩個認識的就不錯了。莫非客官從小學中醫或家裡是開藥店的?」

「偏不告訴你!」浦瀟湘對剛才折面子的事情還耿耿於懷,轉過臉向江水源虛心請教道:「什麼是蘇州碼子?我怎麼以前都沒聽過?」

堀田祐也也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江水源解釋道:「咱們現在記賬一般是用1、2、3、4這樣的阿拉伯數字,或者是大寫的壹、貳、叄、肆漢字。阿拉伯數字在13到14世紀才傳入我國,被國人稱作洋字碼,而大寫的漢字通常認為出現在明朝初年。那麼在此之前,咱們中國人是使用什麼記賬的呢?用的就是脫胎於中國傳統算籌的蘇州碼子。蘇州碼子也叫草碼、花碼、番仔碼或商碼,起源於唐,完善於宋元,流行於明清。如果你們翻看明清時期的賬本、地契或者日記之類的文書檔案,就能發現到處都是這樣的蘇州碼子。」

「為什麼叫蘇州碼子?不叫杭州碼子或儋州碼子?」

江水源撓撓頭:「這我就說不清了,因為各種傳說都有。現在比較流行的看法是唐宋時期蘇州的商品經濟比較發達,所以在此誕生了蘇州碼子。當然,也有人認為就跟阿拉伯數字並非起源於阿拉伯,而是印度人發明的一樣,蘇州碼子和蘇州並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就是後人隨便亂叫的。」

「原來如此。」堀田祐也和浦瀟湘都連連點頭。浦瀟湘隨即又問道:「那為什麼小二哥懷疑你是學中醫或開藥店的呢?」

江水源笑道:「這就要問小二哥了!不過我猜測是由於清末以來西式銀行大量興起,原本豎式賬本逐漸被橫式賬本所取代,與豎式賬本相適應的蘇州碼子也逐漸退出歷史舞台,只少量保留在少數幾個比較傳統的行當中,比如中醫藥?所以小二哥才有此一說。」

「厲害!您真厲害!完全是一語中的!」店小二忍不住翹起了大拇指,「剛才我說過,平常來我們店裡吃飯的,一百個里大約只有三兩個能認識蘇州碼子。但要像您這樣把蘇州碼子前世今生說得一清二楚的,一千個人里都沒有一個!」

「你也不看看這位是誰!你覺得這種膚淺的問題能難得到他嗎?」浦瀟湘與有榮焉地嘚瑟道。

店小二真被嚇住了,小心翼翼地問道:「客官您是?」

江水源哭笑不得地回答道:「你別聽她胡說,我就是個普通遊客。浦瀟湘、堀田君,你們瞧好了,這分別是一到十,學會了就趕緊點菜。」

蘇州碼子並不難學,像〡(1)、〢(2)、〣(3)、十(10)都是一目了然的,〦(6)、〧(7)、〨(8)則可以舉一反三,只有〤(4)、〥(5)、〩(9)需要特別注意一下。在江水源看來,聰明如浦瀟湘和堀田祐也,分分鐘學會肯定不成問題。

誰知堀田祐也馬上就把菜單遞還回來,羞愧地說道:「江君還是您點吧!很多漢字我都不認識,認識了我也不知道什麼意思……實在非常抱歉!」

江水源接過菜單仔細翻看一遍,馬上就發現了店家的險惡之處。比如說「餺飥」,雖然歐陽修在《歸田錄》里說「湯餅,唐人謂之『不託』,今俗謂之餺飥」,可你個開店做生意的,老老實實寫成大家都懂的面片湯不行嗎?

還有「嘉應子」,根據宋朝程大昌《演繁露》記載,就是京城嘉慶坊的李子特別好吃,號稱「京城之美」,因此被特稱為「嘉慶李」,後來因為大家都知道是李子,乾脆直接省稱「嘉應子」,可一千年後的現代人誰特么知道「嘉應子」就是李子?你在菜單上直接寫成「李子」會死嗎?

江水源也曾就此詢問了小二哥,沒想到小二哥特臭屁地回答道:「在我們樊樓,李子就得叫『嘉應子』!因為客人來咱們這兒點的是文化,吃的是歷史,感受的卻是大宋情懷。情懷你懂不懂?你在家吃一顆李子,和在樊樓吃一顆嘉應子的感受能一樣嗎?」

難道不該一樣嗎?

江水源強行按捺住反問的衝動,回過頭還得耐著性子給堀田祐也和浦瀟湘講解李子、面片湯在大宋的光輝歷史,有時候還得特別照顧來自泥轟的堀田祐也的感受:「ほうとう(餺飥)は、山梨県を中心とした地域で作られる郷土料理。小麥粉を水で練って紐(ひも)狀または団子狀に切ったもの。味噌仕立ての汁物として煮こみ,カボチャなどの野菜を具に加えたものが……」(餺飥也是泥轟山梨縣為主的地區的鄉土料理,用小麥粉和水做成帶子狀或糰子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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